结果我意外地发现，养完鸡的草场，草长得很好，又密又绿。
李永庚 · 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
格致论道第122期 | 2025年9月24日 杭州
大家好，我叫李永庚，来自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。很高兴有机会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我在草原养鸡的故事。
我养鸡的地方在浑善达克沙地。它在我国北方的锡林郭勒大草原上，距离北京的直线距离仅仅180公里。同时这地方的海拔高达1300米，因此它是我国北方重要的生态屏障。元朝时期，元上都就建在此地前方。这里曾经水草非常丰美，一度是元上都的后花园。
浑善达克沙地
2001年的时候，我博士毕业来到植物所做博士后，所以有机会来到了浑善达克沙地。
刚一到这地方的时候，黄沙漫漫的景象把我惊到了。这张图片可以看到，后面只有几棵小榆树还在倔强地生长，而地上一群牛羊，基本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吃。
这是在2002年4月7日，我遇到了一次强沙尘天气。也就是这次，我初步领略了狂风的威力。当时风速是28m/s，相当于时速100公里。这样的狂风，刮得我基本上是无法正常站立。
其实在这沙地上，每年大于8级风的天数要高达60天以上。所以说如果这地方植被破坏，很容易成为沙尘源地。
为了了解当地沙化的类型和程度并寻找原因，我带领团队进行了历经90多天、行程1万多公里的野外考察，以便寻求一些治理的对策。
调查沙化类型和原因
当时我们在想，为什么好好的草地就退化成了这个样子？
退化草场与断裂的生物链
我们通过对历史数据的分析发现，从1950年到2000年，牲畜的数量基本上增加了10倍。也就是说，每只羊可使用的草场面积，由原来的70亩减少为7亩。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草场会退化了。
是过度放牧，严重过度的放牧导致了草原的退化和土壤的沙化。
我们找清楚基本的原因后，开展了一系列措施来进行草地恢复的试验示范。比如围栏封育、人工种草、飞机播种、草方格固沙等方式。
最终我们发现，围栏封育这种方式效果最好，因为它投资少、见效快。围封三年的草地，产草量达到了2600公斤/亩。这引起了轰动。
左：围栏封育；
右：依次为人工种草、飞机播种、草方格固沙
2007年，Science 还专门派了记者进行了采访报道。
左边这张图片是我们围封前草场的样貌，植物稀稀拉拉的，有几棵树，但草本植物很稀疏。围封三年后，我身高一米八，而草基本上跟我齐平了。当地牧民看见这片草也非常开心。下面这张图片就是当地牧民老乡在草海里，就像游泳一样。这些高草缓解了他们的放牧压力，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关键的饲草资源。
但是令我们感到意外的是，围封7年以后，这些草场的产草量又重新变低。草变得又矮又稀疏，再次出现退化。
这令我们感到非常奇怪，生态系统哪个地方又出了问题？这需要进一步的思考。
牧民需要收获草用于冬季喂牛。根据监测数据，我们发现，如果在草地上打草，也就是割草，割走的草会带走土壤大量的养分。原本高产的草地在连续收获6年后，变得贫瘠缺肥。而缺肥后的草地就没法再长好草了。
打草场景
我很自然地想到，草原上牛羊的粪便不就是很好的肥料吗？于是我们在周边也开始了一些调查。
这张图里我们插的一些不同颜色的彩旗，代表不同新鲜程度的牛粪。
结果发现，草地上并不缺少牛粪。进一步查看发现，这些牛粪上长不起草来，而且翻开以后，它是湿硬湿硬的一块，既潮湿又很坚硬，上面也没有被昆虫打的洞。
这就意味着牛粪没有分解。
我们联想到了本该分解粪便的虫子。滚粪球的屎壳郎原来很多，现在基本上看不到，导致牛粪不再分解了。
屎壳郎数量锐减
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？
经过跟当地一位兼任兽医的牧民聊天后，我们才明白了事情的起因。
原来，当地在2005年到2010年期间，从外地引进了一些品种牛。这些牛与当地的牛群发生了无序杂交，杂交以后形成了五颜六色、花色非常独特和奇怪的“彩虹牛”。“彩虹牛”的抗逆性较差，需要每年两次使用大环内酯类的药物来给它驱虫。
彩虹牛与遍地的牛粪
虽然这种药对牛是安全的，且驱虫后的牛肉对人也无害，但是这些粪便当中的药物残留不经意间杀死了蜣螂（屎壳郎），这样蜣螂的数量急剧地降低。缺少了蜣螂，牛粪它虽然是粪，却变不成肥料，反而成了垃圾。
我们发现这个问题以后给很多农牧局的相关人员讲，慢慢他们也理解了，“老李你说得还是非常有道理的。”尤其在牧区这个情况更严重。既然草场上除了牛粪没有别的，那肥料该从哪来呢？
意外的治沙良方
前些年，我们在草原上生活，因为吃得很单调，所以我们养了一批鸡想用来改善生活。结果我意外地发现，养完鸡的草场，草长得很好，又密又绿。
这鸡粪不就是很好的肥料吗？我感到很兴奋，开始畅想着养鸡的美好作用。
一方面，鸡可以产生鸡蛋、鸡肉等经济产品，可以增加我们的收入；另一方面，鸡还可以施肥、松土、播种、灭蝗等等。我想到这些感到开心极了，好像找到了治理生态退化的灵丹妙药一样。
2009年，在中国科学院项目的资助下，我们借鉴农区的大棚养鸡的模式，一口气养了5万只鸡。我们期待着这些鸡，不仅能产出好的产品，还能把这一大片草场给治理好。
大棚养鸡
结果打脸打得很快。
首先，养过鸡以后的土地变秃了，原本正常的草场沙化了。本来给牧民老乡承诺的是我来给你治沙，要把沙化的草地治好。这不光没治好，还给沙化了。
地变秃了
那老乡就不干了，找我说：“李老师，你赶快想个办法把这个草场给我恢复起来吧，你养鸡不养鸡，我都不是太关心。”
另外，我们的鸡也没养活。为什么没养活？主要是野兽的侵扰，还有异常天气造成的群死群伤。
一些稀少的野生动物，比如獾子。原来我们基本上见不到它的踪迹，在养了鸡以后，这些家伙是呼朋唤友、拖家带口全来了。
獾子
如果他就吃一只，我也不怕，关键是它咬着玩。它进大棚里给鸡放血，一口气能咬死600多只。
它给我们造成的损失简直让我们把它恨透了，但是怎么防也防不住它。
另外羊有头领，大鹅也有头领，但是鸡没头领。如果一群鸡在棚里，有一只鸡产生了一个怪异的动作，那么其他鸡都会跟着学。这样一群鸡飞起来，最开始的那只鸡落到哪，其他鸡都会落到它身上，能压一米多高，造成严重的窒息死亡。
当时我们根本就想不到会出现这种事。结果一年下来，我们90%的鸡都没活到出栏，经济损失非常巨大。鸡死得一塌糊涂，加上牧民找我们处理关于草地沙化的事情，当时精神压力非常大。
我的同事说：“老李你别干了，你是植物所的，是搞植物不是搞动物的。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你专业，赶快及时止损回来好好写写文章，争取点项目发发文章，不挺舒服吗？”
说实在的，当时真是沮丧极了。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，我的头发白了好多。
正在我苦闷的时候，我来到了我们另外一块实验场地。这块实验场地有32个小区，每个小区养了20只鸡。结果发现这里的鸡养得很好，植被也长得挺好。
都是草原养鸡，为什么有些成了，有些不成呢？这片草地又重新给我带来了一些信心。
在草原上，绝大部分鸡仅仅是在鸡舍的附近活动，85%的鸡活动半径不超过50米。如果养了一大群比如一两千只，这些只在鸡舍附近活动、走不远的鸡，会对草地造成局部破坏。另外大群也容易造成群死群伤。所以小群养鸡优于大群。
绝大部分鸡只在鸡舍附近活动
养鸡，农村老太太都会的事情，但我一个大博士连养鸡都养不成，是真的养不成。
后来我们改变了策略，施行小群饲养。我们利用三角形的稳定性和抗风性设计了小鸡舍，每个鸡舍容纳150只鸡左右。这种模式基本上能把鸡养成功了，草场也不会被破坏了。
三角形鸡舍散养
但是这种三角形的鸡舍有个很大的缺点，移动起来非常艰难。大概需要四个人抬；并且如果想把它们运走，也非常麻烦。
在这个基础上，我们借助于3D打印的设计方式，研发了这种方形的小鸡舍，每个鸡舍可以容纳20到30只鸡，移动起来很方便，也非常便于运输。
方形鸡舍散养
但是这种鸡舍又有一个很大的缺点。如果同样养1000只鸡，大概需要50到60个鸡舍，这么多的鸡舍管理起来比较麻烦。晚上要把门关上，白天开门把鸡放出去自由觅食。夏季的草原也挺热的，如果一个（鸡笼）忘了开门，这一笼鸡就可能会被闷死了，因此管理起来有很多问题。
今年（2025年）我们总结了原来的数据和经验，设计研发了一种新型的鸡舍。
这个鸡舍整合了原来24个方形鸡舍的结构和功能，我们称它为第七代鸡舍。每个鸡舍可以养600只产蛋鸡，用小电三轮就可以在草原上拖着走，三五天换一个地方。这个鸡舍集成了喂水、栖息、产蛋的功能，用这种方式在草原上养鸡，不用满草坡去找鸡蛋了。
这个鸡舍在内蒙古正蓝旗、北京大兴、河北邯郸等地都开展了试用。到目前为止我得到的数据和反馈信息，都表明这个鸡舍非常好用。
草原养鸡新生态
不过，我是搞植物的，更关心的是草有没有恢复好。这个图片是2018年牧鸡以后的草场，一直高产，维持到现在，产草量比对照区高出3倍之多。
牧民老乡说“这个草好”。我问怎么个好法？他说“我的草一年可以打两茬”。
牧民对养鸡这个事情也逐步认可了，原来，养鸡不会破坏草地，还能够促进草的生长。这种草原养鸡的模式因此就成功了，可以说，这是对草地传统畜牧业的一个有益的补充。
为了宣传推广我们这项技术模式，我们通过会议、培训等方式给大家讲这种模式的优点。同时，我们也会现场接受参会者的反馈意见，以进一步改善我们的设施和设备。
这是最开始给我们养鸡的一位牧民老乡，最初我们也是住在他家里。经过十几年跟着我们的脚步走，他家的小房子变成了比较漂亮的小别墅，生活质量也得到了很大提高。
这老乡说草原牧鸡已经成为他们的小型提款机，为他们的富裕和收入多元化带来了新的途径。
这就是照片里那个歪头的小伙子，他现在做起了网络直播。他用蒙语、汉语来进行直播，一方面售卖鸡和鸡蛋，另一方面也在宣传我们的养鸡模式。
今年（2025年）夏天我们在草原上接待了一批一批前来参观学习的人，他们希望用这个鸡舍养鸡给草地施肥、增加收入。草原上蝗虫很多，也有的想拉着这种鸡车去灭蝗，打一枪换个地方。
现在使用我们鸡舍的人越来越多，我们很开心。尽管是剑走偏锋，但也是踏踏实实为草原做了一件事。
就这样，我们通过各种方法把这块沙地治理好了。我们编制的元上都遗址生态环境与特色景观保护规划，也助力了元上都遗址申请世界遗产成功。
在申遗时，图里黄色的“sandland”这片沙地恢复得很好。2012年在圣彼得堡申遗成功后，当地政府也非常开心，还给我们发来了感谢信。
目前，元上都遗址是内蒙古自治区唯一的一处遗产。别人谈起这个事，都夸赞我们真的是为草原做了一件大好事。
现在浑善达克沙地越来越好了。
下面右上角这张图是2009年前，我们没有自己的工作场地，只能住在牧民家里，三间屋，男生不管是几个人都住一间，女生不管是几个人也都是住一间。
当时没有厕所，甭说室内没有，室外也没有，公共厕所也没有。想解决个人问题，自己想办法去。澡是更不可能洗。
到2009年以后，我们建了自己的彩钢房，好歹有了可以自己住的房间。但是厕所依然是在外边建的公厕，也很不方便，且洗澡还是很困难。
到了2020年以后，我们在科学院修购专项的资助下，对旧房子进行了修缮，我们终于住上了有独立卫浴的房间。我们感觉很幸福，真的很幸福。
20多年弹指一挥间。我有一个梦想，在欧亚草原上一些适宜的地区，按我的方法养一批鸡，既丰富人们的生活，又改善草原生态。
我们希望为全球荒漠化的治理提供中国智慧，提供一个中国的样板。我们会继续努力，希望浑善达克沙地一天比一天好，也希望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更加美好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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